昨晚也许不该去夜跑，但昨晚的夜跑却真正值得。
出发前儿子堵在门口不让走：爸爸还欠我一盘棋！妻说要么别去了吧，好像天气预报说有暴雨。
我探头窗外，天气看起来完全没有要下雨的样子，天空中确有一些乌云，城市里仅见的几颗亮星在云朵的缝隙中眨着眼睛。快去快回，也许不会赶上吧。
天气似乎比平日还要凉爽一些，跑着跑着，渐渐有了阵阵凉风。盛夏的夜跑，最让人惬意的就是这凉风。但渐渐的，风大了起来，乌云在夜空悄悄聚集。
跑过五公里，行程过半，正是离家最远的路上，突然感觉到零星的雨滴打在脸上。也许很快会停的吧，我想着，并未放慢脚步。又跑过半公里，雨滴明显变得细密起来。这条路空旷无人，不远处有个公交站，我跑到下面，想着也许躲一会儿雨就会停。
刚到公交站，雨滴便迅速变大，打在小小公交站顶的雨棚上，噼啪作响。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内，雨势骤增，我看到一幕水墙顺着风势推进过来，声势浩大如万马奔腾，所过之处路灯瞬间陷入迷雾，锥形的光圈照亮了密密的雨帘。路上水雾腾起，吞没了汽车和行人。突然头顶的雨棚上敲起了密集的战鼓，数条水帘瞬间从棚顶直拉下来，地上腾起的水雾奋起接应，又被风势裹挟，冷冷溅湿了我的双腿。我打了个冷战，感到了寒意。转眼间，四下一片汪洋。一开始还有冒着雨冲过去的电瓶车，很快就全然不见了。
我意识到这场雨可能没有那么快结束了。风突然大起来，挟着雨泼进小小公交站亭，我只能把后背紧紧贴到广告灯箱上，尽可能少淋到雨。被汗透的运动衣此刻冰冷的贴在身上，冷风吹来，我只得将双臂抱紧在胸前，咬紧牙关抵抗袭来的寒意。脑中闪过一个词，失温。几个月前西部一场越野马拉松，21人死亡，骤雨大风导致的失温便是罪魁祸首。没时间了，必须马上行动。迅速呼叫网约车，运气不错，很快有了回应。3公里，7分钟。这是漫长的7分钟，雨丝毫没有减退的趋势，雷也开始助兴。闪电不断划过夜空，雨雾中小小的公交站如同风暴大洋里的一个孤岛，远处交通灯的红光透过雨雾，恍惚如遥远的灯塔。全身都已经湿透，冰冷的雨不断打在身上，我颤抖如风中的一片树叶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，让全身肌肉紧张起来，似乎这样就可以抵御住寒冷。
车终于到了，停在公交站对面的主路上，打着双闪。冲出小小的公交站，雨立即泼在脸上身上，模糊了视线。跨过绿化带，立即浸入了深过脚踝的冷冷积水中。当我浑身上下滴着水，湿淋淋的爬进车里，就如同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终于攀上了一叶孤舟。
车里干燥而凉爽，空调吹在身上更加重了寒意。司机安稳的在方向盘前坐定，头也不回。除了急躁的雨刮声，便是车顶传来的密集雨声，彻底压制了收音机中传出的乐声。即便如此，车内和车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。
回程的路上，我抹去脸上的雨水，望向车外，路上积水已深，过处溅起一人高的水花，如湖中行船。路上车已经不多，开过处一片汪洋中浪花激荡。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，雷电继续狂舞肆虐。车到楼下，还有二十几米的人行道，只有冲过去。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，便一头扎进雨里。顺着风势重重关上车门，狂风便挟着暴雨扑面而来，如同一个大浪打在身上，几乎无法呼吸。我睁不开眼睛，只能低头弯腰，屏住呼吸，奋力向前。雨滴重重的打在身上，冰冷作痛。全身肌肉下意识的紧绷。我挣扎着，感觉游了很远，必须要浮出水面透一口气。朦胧中看到楼道，冲进去抹去满脸的雨水，才看清仅仅跑了不到五米，路竟然艰难如此。深呼吸，再一次冲进雨里，如同潜泳般，挣扎着冲过最后的路程。
终于水淋淋的进了家门。室内干燥而温暖，安安静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。妻与子见到我这幅落汤鸡般狼狈的样子，才发现外面暴雨倾盆。他们一直关着窗，开着空调，拉着窗帘，虽然听到了遥远的雷声，完全没意识到外面已经是骤雨狂风。我看看表，距离我发现自己困在雨中，时间仅仅过去了不到三十分钟。在这短短的三十分钟，我经历了公交站下的孤立无援，雨中行车的泰然自若，最后二十米的奋力冲刺和家中的安静舒适浑然不觉。一样的天气中，完全不同的境遇、感受和心情。
清晨，经过昨晚的路，只能看到暴雨冲刷分外干净的地面和打落的枝叶散落路边。天空湛蓝如洗，鸟鸣蝉唱，微风拂面，一切仿佛从未发生。
而我，略有所悟。
我们身处这个多变的时代，要经常抬头看看天。天气预报不一定准确，但一定不可忽视，要有所计划，永远不能报一切顺利的侥幸。当遇到突发的情况，需要准确判断，快速决策，决不能抱着等等看的心态贻误战机。稳稳坐在车里的，舒适躺在房中的，永远无法理解在雨中狂奔的人。我们必须亲临一线，将双脚踩在泥里，将身体淋在雨中，唯有如此，才会让决策尽可能正确可执行的同时，又有着人性的关怀，才会有接地气的战略和真正的领导力。
最后，要相信不管什么样的暴风骤雨，一切终将过去。风雨后未必晴空如洗，也不要奢望彩虹当空，重要的是一定要活过那个风雨交加的寒夜。坚持，不要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，保持乐观，相信自己，相信团队，相信未来，决不怨天尤人。点燃自己，照亮前行的路，然后各自全力以赴。我们没法改变天气，我们无法抗拒环境，我们的目光也许无法穿透黑暗，但我们奋力向前，我们绝不认输。
我从不祈求暴风雨来得更猛烈，我祈求我们有勇气，智慧和坚持，穿越一切困难，平静而坚定的走进不可知的未来。
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
Rage,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
2021年8月27日 于上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