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路上,沿着杨柳拂堤的小河岸边,折一条细柳枝,截成一寸长的小段,轻轻地拧几下,便可以抽出白色光滑的枝条,只留下柔韧的树皮,像一小段吸管。用小刀在一边刮掉一小段青绿的表皮,露出内层白色纤维状的韧皮,略微压扁,放入口中,带着一点点苦涩,夹杂一分春天的青涩香气在口中,用力一吹,丝毫不用技巧,便有清脆悦耳的哨声。选粗细长短不同的枝条,便做出音色高低不同的哨子,有的高昂,有的低沉,吹起来毫不费力,让人惊诧于那么细细短短的小管子,竟然可以发出那么高亢的乐音。
儿子挽紧了我的胳膊,把身体偎依过来,憋红了脸鼓起圆圆的腮帮,用力吹响柳哨,两眼眯成一条缝,一脸的幸福。
我长大的那个东北海滨小城,春天来得晚而短促。5月里的某一天傍晚,空气中瞬间就充满了春的气息。一周之内,冬衣就要换成夏装,几天之间,便是一片花红柳绿。每当这种美好春日的傍晚,爸爸总会带着我和姐姐,沿着山脚下半废弃的铁路散步。看到柳树,总会停下脚步,精挑细选一根合适的柳枝,三下两下,几个柳哨就好了。我和姐姐每人一个,哨声便打破了黄昏山脚的寂静,惹得已经打瞌睡的鸟儿们也跟着鸣唱起来。
从小到大,那段铁路,那些枕木和铁轨,不知道走了多少遍。从夏到秋,从冬到春。镇子那么小,每一条路,每一寸山坡,每一片沙滩我都那么熟悉。但在跟爸爸的聊天中,世界又那么大。从天文地理到历史文学,从科学到宗教,从战争到和平,纵横万里,上下千年,古今中外,无所不包。随着年龄增长,话题也逐渐深入,有更多人生理想甚至生命本源的哲学问题的探讨。就这样,一天天成长,潜移默化中,涂抹了我人生的底色,直到我背起行囊,离开了那个海滨小城,从此再少机会回去。
晚上,给远方的爸爸打个电话。“你们都挺好的啊?我和你妈都挺好的甭惦记。UU上几年级了?哦,上高中了啊。她学校在哪里啊?还适应吧?对对,UU从小英语就好。我们这边天气也开始暖和起来了。我和你妈都挺好的,别惦记。UU回家了吗,她上几年级了?她学校在哪里啊?” 每当这时候,我就知道是时候结束通话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跟爸爸的通话从每周一次,渐渐变成了两周一次,再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一次。渐渐地,每次都是重复同样的几句话,内容简单,很快便陷入循环。我们已经没办法进行深入地交流。
爸爸已经有了轻度的阿尔茨海默症。爸爸常说他的姥爷就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。30年前,奶奶的症状也非常严重。我清楚地记得我和姐姐去看她,她一遍一遍地问这孩子是谁啊,为什么在我家里?虽然我并不相信在奶奶身上发生的一定会在爸爸身上发生,但随着年龄增长,基因还是倔强地宣示出它的存在。我渐渐意识到了阿尔茨海默症的残酷:你爱的人明明健在,音容依旧,但他的灵魂已经渐渐离你远去,你甚至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再见。
当我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在河边,当我折下柳枝做成柳哨,当儿子痴迷的听着我给他讲柳树皮和阿司匹林的故事,我突然明白爸爸从未远去。他就是我,我便是他。当我成为一个父亲,当我牵着他们的手送他们上学,当我陪伴他们一天天的长大,从我和儿女永远融洽的关系和深度的连接中,我清楚的知道爸爸就在那里,从未曾远离。